凌晨三点的方向盘，载着云台山的日出
跟朋友约好早起去贵溪云台山看日出。前一晚睡前，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背包上，先把保温杯塞进侧兜 ———— 是六年前在长沙上班时同事送的黑色乐扣保温杯，底部有许多磕磕碰碰的凹陷，它陪我爬过了许多山顶。然后摸出相机，去年特意换的新款 a7c2，一到手就贴上了保护膜，只是快门键已初现油光。50mm 镜头和 24-105mm 镜头分别用魔术布包裹起来装在包里，前两天它们刚帮我完成国庆婚礼的拍摄。电池准备了两块，其实一块就足够了。睡前特意把充电器插在床头插座上，看着绿色指示灯不停的闪烁，像看着某个小小的期待慢慢满溢。本来该把三脚架也塞进背包的，尽管它的一只脚有点儿松动，但也还能用。上周约着看日出时，朋友随口提了句 “我那儿有个闲置的三脚架，你的要是坏了，明天正好送给你用”。我当时应了声 “行啊，那我就不带这个坏的了”，挂了电话也没多想，只是顺手把带了三脚架才用的上的滤镜带上，想着能少带件东西也方便。手机和智能手表都设了两点半的闹钟。睡前反复确认了两遍：手机放在枕头左边，音量调到比往日稍微大些；智能手表也开启了一直关闭的震动模式，表带贴在手腕上，像一圈轻轻的提醒。十一点半躺下时，我还特意抬手看了眼手表屏幕，中间栏亮着 “2 ： 20 ”，闹钟图标小小的，在黑暗里泛着淡蓝的光。凌晨两点二十，手表的震动准时传来，同一时刻手机在枕头边响起，双重唤醒之下足够把我从浅眠里拉出来。我坐起身时，窗外的鹰潭还浸在墨色里，只有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微弱的光。摸过手机给友人发个消息：已起床，准备出发。迅速洗漱好后我从冰箱拿出特意准备的三瓶红牛，拎起事先收拾好的背包，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暗下去，像个沉默的见证者。车子驶出小区时，街边还有个别商户营业着，偶尔有一两个九号少年飞驰而过，逝去的风中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欢乐声。凌晨两点四十五，我来到约定的地点，却没有看到约定中的身影，手机上的对话还停留在我起床的那一句 “已起床，准备出发。”斟酌许久我拨出了第一次微信通话，无人接听。很多时候有些事在你准备做的那一刻，其实已经预感到是什么样结果。我已预料到她不会来了，陆陆续续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三点一十分，我放弃了等待，独自踏上日出之旅。仪表盘的光在黑暗里泛着蓝。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旷得有些不真实，平日里喧闹的龙虎山大道此刻只有路灯站成一排，除此之外，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和挡风玻璃上偶尔掠过的飞虫。夜间往云台山去的山路比想象中难走。道路蜿蜒曲折，要不是曾经白天去过几次，我是绝不敢一个人开山路的。我打开远光灯，光束劈开夜色，能看见路边的灌木丛在风里轻轻摇晃，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我只恨灯光还是不够亮。偶尔路过几个寂静无声的村庄，只有路口的一家门前亮着昏暗的黄光，心里忽然有点发慌，只好加大音乐的声音企图驱散一下恐惧。以前走夜路时，我都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没想到这次一个人也能开夜路，还是山间小路 ———— 原来人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比自己以为的更勇敢些。凌晨四点五十七，车子停在山半山腰，剩下的路要靠双脚走上去。这里已经基本停满了，在山脚的时候我已经陆陆续续遇到好几对来看日出的小情侣。推开车门，山风带着凉意扑过来，倒也没有想象中的寒冷，我背着相机包沿着石阶往上走。透过林间的缝隙，我看见天边开始泛出淡淡的橘色，像有人在墨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等我爬到山顶的道观，已经有很多人站在围墙边上等待日出。大家都很开心，举着设备对着日出的方向或是拍照，或是拍视频，甚至还有几位大叔大婶带了红酒和酒杯。我用软件找好了日出的方位，恰巧那里有个男生架着三脚架在拍延时视频，他看见我在拍照便上来搭话："你应该用三脚架，好拍一点。"我确实想用三脚架，只是它还在睡觉。凌晨六点的云台山天空，蓝得像去年穿了一整个夏天、洗得软塌塌的旧牛仔裤 ———— 不是那种新牛仔的硬挺深蓝，是揉过无数次、边缘泛着白的淡蓝，还带着点刚从晾衣绳收下来时，贴在胳膊上的清清凉凉。就在这时，一架飞机悄无声息地划过，没听见半点轰鸣，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在蓝天上，像玻璃上的一道痕，浅得要仔细看才见，它又很亮，亮得像深夜里没关严的冰箱门缝漏出的微光，最后在越来越亮的天色里慢慢变薄、变淡，可你总觉得它还在那里，像一句刚说出口就被风吹散的低语，余味却悄悄落在空气里，和山风混在一起，轻轻拂过脸颊的时候，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太阳慢慢升起来的样子，比我想象中更安静。没有惊天动地的壮阔，只是一点点，慢慢地从山尖探出头，把光芒洒在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树叶上。我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那一刻，好像所有的等待、还有没带三脚架的小麻烦、背放鸽子的无奈，都被这阳光融化了 ———— 就像这次约定里的小插曲，没什么值得纠结的。下山的时候，我才回复朋友的消息，其实早在到达山脚的时候她就发来消息，是一张闹钟的截图以及一句“抱歉，高估了自己，睡过头了”，我把手机拍的照片发了过去，说“没事，日出很好看”。车子驶下山时，我顺路载了两位阿姨，光靠走的话要大约半个小时才能到山脚下。阿姨们说他们半夜十二点就出发了，只是路上迷路四点多才到。原来友情有时候不用多热烈，就是你知道，有个人会跟你一起半夜起床一起迷路一起徒步走很远的路一起搭帅小伙的车。车到山脚，才发现原来山底的雾气是那样浓郁，我忽然理解了那一句“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返程的路上，阳光偶尔透过挡风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在我看来，“睡过头了”是一个很不负责的理由，它表明你不值得多么重视。不过不要紧，想到相机里的那些画面，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车可以自己开，三脚架也能自己带。日出很好看，下一次还来。